劫后余生-忆日据时期会馆同仁                      


1941128日,日本侵略军分别在泰国南部北大年、宋卡和马来半岛哥打峇鲁登陆,发动了侵略新加坡、马来西亚的战争。

新加坡福州会馆在沦陷期间,处于恶劣环境之下,会务因而停顿长达三载之久,会馆建筑亦年久失修,加上后门遭受空袭,墙崩基裂、瓦漏梁残,是会馆自成立以来的低潮期。

当时在日本侵略者心目中,新加坡、马来西亚被视为眼中钉,新加坡是“抗日华侨的中心”,为了铲除“祸根”,日军对华侨发起有组织的大屠杀― ― “大检证”。

我就日本侵略新加坡一事求教于会馆元老陈诗炎乡长,他追述起往事,一切犹如历历在目。他慨叹道:“大检证的受害者难以统计,单我们福州同胞遇害的就不少。日本军以训话、发登记证及发救济金为名,召集华侨,开始了血腥的屠杀…… 已故郑光宇乡贤侥幸逃过劫数,但他却在大检证中破相了。”

郑光宇曾担任新加坡福州会馆总务等要职,老一辈的同乡相信都对他有很深刻的印象,因为他的鼻子只有半边,那另半边呢?那是由于在日据时期大检证时,郑光宇在乱枪扫射中被子弹击中鼻子,结果他的后半生就仅留下半边鼻子。

日军在新加坡屠杀华侨的地点多达30多处,而召集大检证的地点也有好多处。凡违抗日军命令者杀无赦,在日军的淫威下,华侨民众成群结队被迫前往各集中地点。由1942221日开始,日军开始执行所谓的“检证”,华侨被令列队通过由日军所设的关卡以接受盘查。仅有少数的华侨被鉴定为“良民”,在胸前或衣服上被盖上“检”字,侥幸逃过死劫。而郑光宇则就没那么幸运,他必须经历九死一生才能从鬼门关里逃出来。凑巧的是,郑光宇在检证时,恰好被召集到今天会馆附近的惹兰勿刹一带,他被囚禁在新世界附近一间英校旁边的集中营里。与他同样遭遇的侨胞,单那一处就有一千多人。

日军沿家挨户进行搜查,将许多华侨都驱赶到“检证区”,共有数以万计华侨被囚困在几个地点,拥挤不堪,不少人因而窒息而死。被围困的华侨,餐风露宿、风吹日晒,饥寒交迫,其苦况难以言状。郑光宇所处的检证区,情况也好不到哪里,每个人被逼用东洋架式,自早上到午后都蹲在地上,不但滴水不得进口,连大小解亦不被允许。监视郑光宇等侨胞的日军,个个荷着插上刺刀的长枪,凶神恶煞,他们把一个小小的空地,围得水泄不通。荷枪严阵以待的日军,不时向郑光宇等人投以诡异、狰狞的笑容,似乎在恶毒的嘴脸之后,隐藏着惊天的阴谋。郑光宇与侨胞们个个心知不妙,彼此交换狐疑、恐惧的眼神,他们的忐忑不安都一一写在脸上… …

日本在占领新加坡、马来西亚之后,对华侨所发动的大规模“检证”和“肃清”,是新加坡、马来西亚华侨历史上遭受最大的一次大屠杀。在这场惨无人道的大屠杀中,日军杀戮无辜的暴行罄竹难书,他们简直草菅人命,“检证”成了滥杀的堂皇借口,有的采取“生死门”来抉择、有的十抽一、二,或乱枪扫射、或迫令华侨自行挖掘深沟,或推落海中,其手段残忍之极,令人触目惊心。

郑光宇既然已经落入魔爪之中,那他是如何逃过一劫呢?他如何在日军的枪林弹雨下留下一命,为光复后的新加坡福州会馆作出贡献?

资料整理: 陈韦(摘录自三山季刊第4期)

劫后余生-忆日据时期会馆同仁(续)


上回说到,已故乡贤郑光宇与侨胞们被执行检证的日军围困在惹兰勿刹,苦不堪言。


当他们都在忧心忡忡时,有一个台湾籍的中国人,跑进群众当中,直呼:“你们可以回家了!” 当时被困的民众听了,以为天皇大发慈悲,心里升起了一丝希望。然而极为不幸的事却开始在暗地里酝酿着。随即他们被分为两队,个个人都被日寇以麻绳将双手捆绑,然后被命登上了日寇派来的罗哩。当时,大伙儿心里非常焦虑,可是一切都在电光石火间发生,根本就措手不及,大伙儿手无寸铁,况且日寇人多势众,郑光宇和大伙儿只好任由摆布,不消片刻,几百个华人,都一一被驱赶上车。从此,郑光宇就再也见不到这些朝夕相处的街坊邻里了,那是一次残酷的永别,它在郑光宇脸上留下一道难以磨灭的伤疤、亦在他心里留下了终生难以抚平的一道缺口。

罗哩车移动了,坐在郑光宇身旁的一位青年说道:“难道日军要抓我们上前线去替他们做工?” 对面的马上答道:“如果是要我们替他们做工,何必用绳子将我们的双手给绑住?” 经这么一对话,大伙儿的心顿时往下沉,忐忑不安都写在各自的脸上。

罗哩车缓缓地驶向樟宜山,朝向新加坡最大的樟宜监狱。“难道是要把我们送监?” 这念头刚闪过,樟宜监狱却开始从大伙儿的视线越过去了。罗哩车一直向海滨的小路驶去,抵达海边后,大伙儿下了车,随即被日寇以每十个人捆绑成一小组。四五百个华裔,被捆绑为约莫四五十捆。有的站着,有的蹲着,有的涉入海中站着。那时郑光宇心里大觉不妙,回头一瞧,只见岸上有一座小炮台,那是英军未撤退之时建的。日军在这小炮台上,架起两台机关枪,枪口正对着海边的四五百人,那时郑光宇以为自己的生命已来到了最后的刹那。说时迟,那时快,机关枪开始发射了,噼啪巨响把在海滨觅食的海鸟都吓得四处飞窜,凄厉的惨叫声顿时充斥了整个景色怡人的海滨,血染的海滨顷刻间成了屠场。郑光宇所属的那组人纷纷中枪,个个开始倒下,而郑光宇也由于拉扯而绊倒,就在他倾倒45度之际,一枚子弹由他背后射过,不偏不倚恰好射中他的鼻子,随即郑光宇身体朝天,躺卧在沙滩上,只觉脸部一阵发麻,鲜血簌簌流遍了满脸。郑光宇那时惊惶失措,心里寻思生平从未做过亏心事,就算死亦不愧对任何人,只求再来一枚子弹,了却一切痛楚。

然而,枪声马上静止了。一队日寇刽子手朝海边跑去,他们个个手持装有刺刀的长枪,向躺卧在地上的受害者乱戮乱刺,一些还未断气的人,在利刀戮刺下,顿时发出令人颤栗的哀号声,其间执行杀戮的日军则发出禽兽般的狞笑声,樟宜海滨不消片刻,已是横尸遍地。郑光宇当时是九死一生,他紧闭双目,本能地惊吓过度,只能听天由命。恰好有一名日寇踩蹋到他腹部上,那时郑光宇以为只要再补上一刀,就从此一命呜呼。郑光宇等待刺刀戮上胸口之际,上天可能特别怜悯眷顾他,日寇的刺刀还好是朝躺卧在他身边的人刺下。郑光宇强忍痛楚、一声不吭,加上满脸血污,让日寇以为他早就归西,所以幸免被再补上致命的一刀。

等到惨无人道的日军离去,
郑光宇几经辛苦,挣脱绳索勉力逃命,在躲躲藏藏,挨饿受冻三天之后,庆幸遇上英军救援部队,经过哀求,终于被英军破例连同英军伤兵一起被送往市区,然后返回家中,与家人相拥而泣,一切仿如隔世。

烙印在
郑光宇鼻梁上的那一道缺口,是他永远都无法抹去的创痛,这道伤口,多少年以后,仍然控诉着日军借检证之名残害无辜,勾起许多同乡的惨痛记忆。许多人的亲人,就像其它被检证后的华侨一般,无故失踪,从此在人间销声匿迹。

三年又八个月的梦魇终于随着两颗原子弹而宣告终结。
1945815日,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。新加坡光复了,当时国泰大厦的屋顶上,中、英、美、法、荷五国的国旗随风骄傲地飘扬,显示着联盟国胜利的光荣。那时每天早上,军用囚车载着一车又一车的战争罪犯,被押到高等法庭接受军事制裁。他们都是大和魂的武士、大东亚圣战的英雄,但也是无恶不作的强盗,杀人不眨眼草菅人命的刽子手,日寇曾经煊赫一时、傲睨一世,最终终于成了恶贯满盈的阶下囚徒,尽管日寇战败,但单单在新加坡就牺牲了数以万计的华裔同胞,曾经的血流成河、白骨累累,多少宁死不屈、壮烈牺牲的英魂,却只能成为人们心中沉痛的记忆。仿如郑光宇鼻子上的那道伤疤、一记缺口。

据陈诗炎乡长透露:“江克武、
郑光宇及杨瑞洪是当年会馆的三巨头,分别担任会馆的主席、总务及财政。他们这样的搭配维持了好长的一段时间,也为会馆的发展带来了贡献。” 实际上,在新加坡光复以后,福州会馆成立了第35届执监委员会,由杨人月出任主席,副主席为孙崇瑜,而郑光宇则担任总务股正主任。在复兴委员会的推动下,郑光宇参与了三山学校建校设计委员会的工作。郑光宇就是这样一位为会馆、同乡付出的乡贤,他顶着半边的鼻子,付出了服务桑梓的热情。郑光宇在1946年出版的《三山季刊》创刊号上说:

我们创设会馆的宗旨,便是联络同乡的感情,并且进一步利用这种亲热的感情,团结起来,成为一种力量,发挥到事业上面去。所以凡是福州十邑的侨胞,大家都应该加入福州会馆做会员。”

诚然,福州会馆是团结来自五湖四海同乡的会馆。在籍贯观念逐渐淡化的今天,身为长辈的福州同乡更应时时鼓励年轻一代加入会馆。谨此祝愿我福州会馆萬古常青,永垂不朽!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日据时期,被害侨胞不计其数。


资料整理: 陈韦(摘录自三山季刊第47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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